懂流程的我,在離職前,把公司流程寫進系統
去年,我曾經寫過幾篇關於前一份工作的文章。
那時候,我還在一間規模很小的電商公司裡工作。公司人不多,我卻橫跨了商品修圖、影片剪輯、商品上架、電商後台、行政,甚至揀貨、理貨、裝箱與寄件等工作。因為長期處在第一線,我幾乎實際走過公司的整套工作流程。
當時的我一直在思考一件事:
為什麼很多明明可以更簡單的工作,最後都變成人在不斷複製、貼上、切換視窗、核對資料,再靠短期記憶避免自己出錯?
今年農曆年前,我甚至曾經把老闆原本需要大約 15 分鐘完成的一項工作,透過重新設計流程,縮短到大約 6 分鐘。我當時已經逐漸理解:真正的效率,不是要求一個人把錯誤的流程做得更快,而是重新設計流程,讓那些沒有必要的工作直接消失。
只是當時的我還不知道,幾個月後,這種「流程優化」的思考方式,會進一步變成真正的內部資訊系統。
我不是先會寫系統,才開始理解公司的流程
如果只看到最後的結果,很容易把事情理解成:「我開始使用 AI,所以突然做出了 13 套系統。」
但真正的順序完全相反。
我不是先會寫系統,才開始研究公司的工作流程;而是因為我已經在那些流程裡工作很久,才知道系統究竟應該怎麼寫。
我自己做過訂單處理、商品資料整理、圖片處理、影片剪輯、商品上架、後台維護,也參與過揀貨、理貨、包裝與出貨。
因為我真的做過,所以我知道:
- 哪些工作每天都在重複。
- 哪些資料一直被人工複製與輸入。
- 哪些流程最容易發生錯誤。
- 哪些操作高度依賴員工的短期記憶。
- 哪些事情其實根本不應該繼續由人處理。
我以前曾經把這種工作稱為「數位勞役」。例如一個原本應該由資料結構與程式處理的同步問題,最後卻被轉嫁成人工操作;價格改一次、規格動一次,就必須重新進行大量重複修改。
那時候我寫過一句話:只要有一個人能撐住,就沒有誘因去優化系統。
後來,開始真正優化系統的人,就是我自己。
懂流程的我,開始把流程寫進系統。
真正的轉折點,是我終於離開了舊硬體的限制
但這中間還缺了一個很重要的條件:工具。
我原本使用的是一台 2017 年的 Intel MacBook Air。到了 2026 年,它已經陪我工作將近八年。這台電腦不是完全不能工作,但面對現代化的開發環境、設計軟體、大量瀏覽器分頁與 AI 工具時,硬體已經逐漸從工具變成瓶頸。
尤其當 AI Coding 開始改變程式開發方式之後,我其實已經看到新的可能性,卻受限於舊電腦的效能,很難真正把這套工作方式跑起來。
2026 年 4 月,我最後決定不再等待,換了一台 M5 MacBook Air。
當時我以為這次升級主要只是為了讓 WordPress、Adobe、影片剪輯與日常工作重新流暢起來。後來才發現,這台電腦真正解除的,還有另一個我當時沒有完全預料到的瓶頸:AI Coding 終於可以成為我的實際生產工具。
我並不是換了電腦之後,才突然理解公司的流程。那些 Domain Knowledge 早就在我的腦袋裡;HTML、CSS、WordPress 與網站開發能力,我也已經累積很多年。
真正發生的事情是:
- 我本來就懂公司的工作流程。
- 我本來就知道流程的痛點在哪裡。
- 我已經具備前端與網站開發基礎。
- AI Coding 大幅降低了完整系統實作的門檻。
- 新的硬體則讓這套開發方式真正能夠順暢運作。
當這些條件全部接在一起之後,原本只存在我腦中的流程改善方案,開始可以快速轉換成真正能夠運作的程式。
新筆電沒有讓我突然變成工程師,它只是解除了最後一道生產力瓶頸。
懂流程的我,留下了 13 套公司內部系統
接下來幾個月,我開始大量把公司的工作流程系統化。
以前需要人工處理的資料,開始進入資料庫;需要人記住的工作狀態,開始由系統保存;需要反覆查找的資訊,開始可以直接查詢;原本散落在紙本、Excel、訊息與人的腦袋裡的流程,也開始被整理成真正可以執行的系統。
到我離職以前,我陸續替公司留下了 13 套內部系統,同時也協助老闆租賃虛擬主機、購買網域,以及建立相關的資訊環境。
而這些系統到底有沒有實際價值,其實不需要由我自己判斷。老闆後來親口告訴我,這些系統確實減少了他和新進員工的工作量。這也是我後來才真正理解的事情:
系統的價值從來不在於寫了多少程式碼,而在於它替人拿掉了多少原本不需要存在的工作。
以前的我,是那個被迫用大量人工操作填補系統缺陷的人;後來,我開始寫系統,把人從那些低效率流程裡解放出來。
但事情也在這裡出現了一個我當時沒有預料到的反轉。系統降低了公司對人工操作的依賴,卻沒有降低公司對系統開發者的依賴。
我成功讓工作不必由我來做,卻產生了新的 Key-person Dependency,這 13 套系統讓公司的工作變得比較輕鬆,也讓後來接手的人不需要完全按照我以前的方式工作。從營運角度來看,這其實是一件好事。我把原本存在自己腦袋裡的部分流程知識,轉換成系統規則。換句話說,即使我不坐在那個位置上,一部分工作仍然可以透過我留下來的系統繼續運作。
但問題是,公司只完成了系統化的第一半。流程被寫進系統了,卻沒有同步建立完整的技術文件、程式交接、第二維護者與長期維運機制。
於是產生了一個很典型的 Key-person Dependency(關鍵人依賴):
- 公司越來越依賴這些內部系統。
- 系統確實降低了老闆與員工的工作量。
- 但整間公司只有我最熟悉系統架構與程式邏輯。
- 一旦系統發生問題,最後仍然只能回頭找我。
這形成了一個很有意思的悖論:
我成功讓公司不必再依賴我親手完成那些工作,卻讓公司開始依賴那些由我開發、也只有我最熟悉的系統。
換句話說,營運上的人力依賴下降了,技術上的依賴反而上升了。
六月底,我真的離職了
2026 年 6 月底,我離開了這間公司,準備到新的工作環境開始下一個階段。
我希望整個離職過程可以比較圓滿。老闆最後同意依法以資遣方式處理,讓我離職後具有申請失業給付的資格。
但老闆真正擔心的一件事情,就是我離開之後,那 13 套公司內部系統怎麼辦?因為這些系統已經實際進入公司的工作流程,而且只有我最熟悉,所以我也答應老闆:即使離職之後,如果原有系統發生 Bug,我仍然會協助處理。
因此,如果把整件事情的因果關係拆開,其實比較接近:
- 我長期參與公司的實際工作,因此非常熟悉流程。
- 我開始重新設計低效率的工作方式。
- 換新電腦與 AI Coding 解除實作瓶頸。
- 我把大量工作流程寫進 13 套內部系統。
- 系統降低老闆與新員工的工作量。
- 公司開始高度依賴這些系統。
- 但只有我最熟悉系統,形成 Key-person Dependency。
- 我要離職時,老闆擔心系統未來沒有人處理。
- 我答應離職後仍協助修復既有系統的 Bug。
- 老闆最後同意以資遣方式處理離職。
- 我因此取得資遣費。
這就是為什麼,我的離職從來不是單純的「交接完就走」。因為我留下來的不只是工作成果,而是一整套已經被公司日常營運依賴的資訊系統。
資遣費,最後差點變成沒有期限的「終生保固」
問題也從這裡開始。
在後續雙方的互動裡,資遣費逐漸和我留下來的 13 套系統綁在一起。
邏輯慢慢變成:公司已經付了資遣費,而我也答應過協助處理系統,所以這些系統以後只要有問題,我就應該繼續處理。
真正危險的不是偶爾幫忙修一次 Bug,而是這個責任沒有明確的終點。
今年修,那明年呢?三年後呢?
PHP、資料庫、主機環境升級造成程式不能正常執行,算不算我的 Bug?員工希望增加欄位、修改流程,究竟是維護還是新功能?原本系統因為公司的營運方式改變而需要重構,又應該算誰的責任?
如果這些事情沒有定義,一句「以後有問題再幫忙處理」,就可能變成一張沒有到期日的技術支票。
人已經離職了,責任卻沒有離職。
新系統,讓界線問題徹底浮上檯面
如果事情只停留在原本 13 套系統的 Bug,其實還有機會透過協議慢慢把責任切清楚。
但離職之後,老闆又找我開發一套新的「批價訂單及模具製造追蹤系統」,預算是 NT$2,000。
一開始聽起來,好像只是一套簡單的小工具。但當我真的把需求 Scope 拆開之後,我才發現事情完全不是這樣。
實際需求逐漸包含:
- 多角色帳號與權限管理。
- Multi-tenant 多租戶資料隔離。
- 不同廠商只能存取自己的訂單與模具資料。
- 公司端可以管理所有廠商。
- 一對一站內通訊。
- 繁體中文/簡體中文雙語支援。
- 人民幣金額與訂單資料管理。
- 模具製造進度追蹤。
- RWD 響應式操作介面。
- 後端身分驗證與授權。
- 防範 IDOR/Broken Access Control 等越權存取問題。
當系統開始出現廠商帳號、權限、訂單、Multi-tenant、資料隔離、站內通訊與資安問題時,它就已經不是 2,000 元的小程式,而是一套 B2B 廠商協作平台的雛形。
真正的問題也不是「我做不做得出來」。
我知道自己做得出來。
問題是:我為什麼要用 2,000 元的預算,承接一套規模遠超過 2,000 元的系統開發與後續責任?
AI Coding 讓我變快,不代表我的專業因此變便宜
這也是整件事情裡,我花了一段時間才真正想清楚的地方。
因為 AI Coding ,我現在確實可以比以前更快完成系統。以前可能需要花大量時間查文件、建立架構與除錯的功能,現在可以透過 AI 大幅壓縮實作時間。但這不代表系統的價值應該按照「我花了幾個小時」來計算。
真正讓這些系統能夠運作的,不只是 AI,而是一整條能力鏈:
- Domain Knowledge:我知道公司實際怎麼運作。
- Process Analysis:我知道問題卡在哪裡。
- Process Design:我知道哪些步驟應該被拿掉或重新設計。
- Data Modeling:我知道資料應該如何被結構化。
- UI/UX:我知道使用者實際操作時需要什麼。
- Development:我能把需求真正轉換成可以執行的系統。
- AI Coding:把上述能力的實作速度進一步放大。
AI 是槓桿,不是價值本身。
如果一個人因為使用更好的工具,可以把原本需要十天完成的事情縮短成兩天,那代表的是他的生產力提高了,不代表他的專業價值只剩五分之一。
更重要的是,2,000 元真正買不起的並不是程式碼,而是責任。
系統正式投入使用之後,需求變更誰處理?Bug 誰修?主機升級誰處理?資料異常誰排查?權限漏洞誰修?半年後還要不要維護?如果開發費只有 2,000 元,責任卻可以不斷往後延伸,那最後就會形成一個非常不合理的結構:報酬有上限,責任卻沒有上限。
所以,我最後決定把所有事情重新切開
到了 2026 年 9 月,也就是我離職不到三個月之後,我終於和前老闆把這些事情重新整理清楚。
最重要的第一件事,就是不能再把「以前的系統」、「修 Bug」、「功能修改」和「新的開發需求」全部混成同一件事情。
- 在職期間開發的 13 套既有系統:屬於過去工作期間留下來的成果,依照雙方後續簽訂的協議提供一年期保固與基礎維護。
- 既有系統 Bug:在約定期間與範圍內,我仍然協助修復。
- 小型功能修改:依雙方約定的次數與範圍處理,不無限累積。
- 重大功能變更、新模組、第三方 API 與重構:不屬於既有系統的免費保固範圍。
- 新增系統:視為新的開發委託,重新確認需求、報價,以及我是否願意承接。
這些分類看起來只是合約文字,但對我而言,它們真正處理的是一個更根本的問題:以前的人情,不能無限延伸成未來的義務。而最重要的一件事,就是替這段維護關係設定一個明確的終點。
2026 年 10 月 1 日至 2027 年 9 月 30 日。
真正的離職,是讓責任也有離開的一天
現在回頭看,我其實經歷了一個很奇妙的轉變。
最早,我只是公司流程裡的一個執行者。我被大量重複、低效率、沒有累積價值的數位工作消耗,所以開始思考怎麼讓工作變簡單。
後來,我開始重新設計流程。再後來,新的硬體與 AI IDE 補上了最後的實作能力,我開始把流程直接寫成系統。我從被流程支配的人,變成改善流程的人,最後變成把流程寫進系統的人。
那些系統確實發揮了作用。它們降低了老闆與新進員工的工作量,也讓公司不再需要完全依賴某一個人,用大量人工操作完成所有工作。
只是這個故事最後教我的,反而不是怎麼再多寫一套系統。
而是如何讓自己的責任有邊界。我會寫,不代表我有義務寫。我修得好,不代表我要終生修。我以前願意幫忙,不代表所有未來的新需求,都可以自動算進過去的人情。AI 讓我變得更有能力,也因此更需要知道什麼事情不應該接。
做得到,跟值不值得做,是兩件完全不同的事情。
2026 年 6 月底,我的人離開了前公司。2027 年 9 月 30 日,則是我替那些留下來的系統責任設定的保固終點。
跳到主要內容